2017年我从波士顿搬到湾区。落地没几天,当地朋友开车带我兜了一圈,指着窗外说:你看,谷歌就在旁边,这条路的沿岸就是全世界科技的标杆。
我记得很清楚,路边一路是Oracle、Google的广告牌,还有NASA的基地,可两边全是平房,一派大农村的样子。这跟我想象中的硅谷完全不是一回事。
朋友告诉我,这条纵贯半岛、从旧金山一路通往圣何塞的 101 公路,就是硅谷唯一的主动脉。从北到南,Meta、Google、Apple、LinkedIn 全挂在它的出口上。湾区大部分人一辈子的生活和工作,都围绕着这条路,在它的两旁打转。
我当时想:我不要这样。我不能到了50岁、到了退休,每天上下班还在这一条路上。
十年过去了。我现在还开在这条路上。
我以为的硅谷,本来就不存在
后来我才知道,我那个“繁华”的想象,从一开始就错了。
硅谷的本名是圣克拉拉谷。在成为芯片的代名词之前,这里是全世界最大的果园带之一,杏子、李子、樱桃成片。1950年代,圣克拉拉县还有十几万英亩果园,到1970年代,大部分果树被推土机铲平,盖成了平房和办公楼。Los Altos (记住,后面要考) 到今天还留着一片历史果园和1905年的农舍,算是给农业时代留个念想。
所以我看到的大农村,并不是硅谷没长成城市,而是它把果园直接换成了平房。土地的密度从来没变过,只是树变成了公司。
硅谷在地理上也从来不是一座城。它横跨四个县,本质上是一大片卧室社区、低密度办公园区和高速公路网拼凑起来的产物,没有市中心,只有高速出口。所有的财富都藏在出口之后的园区里,所以站在路边,注定看不到繁华。
想明白这件事,我对101的倦意变了一点。我烦的其实不是这条路。这条路只是把一件事说得很明白:在这个地方,你的人生动线早就被规划好了,从家到出口,从出口到公司,再从公司回到出口。
当年的快乐
刚毕业时,我铁了心要留下来找工作。两年研究生花了家里不少钱,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把花出去的钱挣回来。于是毕业后,毅然打包行李去了硅谷。
湾区房子贵。2017年,一室一厅2900刀,折人民币两万一个月。我们三个人合租,一个卧室里塞两张单人床,跟快捷酒店的标间一样。找工作找了半年,每天包子、饺子、面条混着对付。
2017年8月我进了PayPal。应届生年薪10.5万,1.5万美金的股票分三年拿。美国工资两周发一次,我每个paycheck到手2300刀左右。后来搬进大房子,每人一个房间,房租加水电保险一个月5000,摊到个人也就一千六七。每个月到手 4600,减掉一千七,还能剩不少。
那时候是真的快乐。所有数字只要乘上汇率折成人民币,怎么算都觉得快乐。
现在的账单
硅谷程序员的中位数,一个人一年30万美金。从levels.fyi上看,大概20万底薪加10万股票,这是普通senior大概40万,再往上能到六七十万。至于几个 AI 巨头,100刀万往上也很常见。
但这30万不全是你的。20万底薪扣掉联邦税、州税、医保、社保和养老金,40% 多就出去了,到手大概十一二万,平均一个月 1 万。10万的RSU(股票)发下来先预扣约 40% 的税,到手剩 6 万。
再看开销。湾区的房子中位数 150 万起,还是不带好学区的。首付 50 万、贷款 100 万,如果赶上前几年低利率,每月月供五六千。要是按现在的利率加上地税,每个月奔着七八千去了。不管怎么算,一个人大半的现金流瞬间就没了。
吃也不便宜:外面一碗面加税和小费 20 多美金。算算我家的账:房子 5000 多,吃喝两三千,车险加杂七杂八平均一个月一千,随便再来点日常消费和旅游,每个月一万块出去了。
有娃更恐怖。湾区幼儿园一个月至少2000,这还是个保守数字。全日制婴儿托育的中位数已经到3200到3800。很多家庭两个娃,夫妻得有一个不上班全职带,因为学校活动多,父母不来帮忙根本扛不住。
所以在湾区,哪怕个人年薪五六十万,也绝不是什么小资生活的证明,它只是留在牌桌上的入场费。钱进来得很快,但也被维持“体面生活”的固定成本死死锁住了。更别提外面还有AI天天压着,你在湾区任何一家餐厅吃饭,听到的全是AI。以前聊房子、聊股票,现在满耳朵只有 AI。
我让 GPT 调研了湾区程序员的典型财务数据,并将年总收入中位数与总负债拟合到了 35 年的工作年限里。你可以清晰地看到:当工作第 13 年咬牙换上大房时,30 多万的年薪曲线下,瞬间砸出了一个超过 200 万美金的负债深坑。
涨薪解决不了的那个问题
这里有个我一直没想通的地方。
2017 年我每次发薪水拿 2300 刀,觉得自己挺富有,现在家庭月支出过万,反而天天焦虑。按说收入翻了好几倍,怎么越挣越紧?
我还真去查了一下,AI说我这是享乐效应,还给我举了个例子,说2015年有三位学者在拉丁美洲做过一次大规模住房实验,给极端贫困的家庭换上条件好得多的房子。结果他们的幸福感确实大幅提升。但平均8个月后,这份幸福感的60%就消失了。另一项基于德国家庭长期数据的研究发现,一个人成长时期的收入水平会抬高他的"欲望基准线",此后实际收入再高,财务满意度也可能被这个基准抵消。
也就是说,2017年那个快乐的我和现在这个算账的我,不是变贪了,而是脚下的基准线被偷偷垫高了。
涨薪解决的是账户问题。享乐适应解决的是另一件事:你永远会重新变回那个觉得"还差点"的人。
说说我的老板
我老板是个高能量的人,绝不内耗。
他住着所谓的“豪宅”,在湾区的Los Altos学区,几乎是最好的学区。价格嘛,现在大概小五百万美金。在湾区,搁谁听到这学区也得赞叹一句,真豪!但这房子是 1950 年建的,那会儿新中国刚成立,比我爸妈年纪都大。
我国内同事出差看了说,这不如我东北沈阳老家农村新盖的平房。
我老板每天乐呵呵的。
工作中竞争多、糟心事也多,可所有不开心的事一旦发生,在他这里就变成了"理应如此"。他极度专注,每天就埋头在工作上。哪怕住着近五百万的房子,养两个娃,干啥事还是会仔细算钱。前几年,他还经历过一场大手术。
他是湖北人,对生活有种罕见的乐观。
我一度以为这是天性,或者是某种湾区生存的天赋。后来我觉得,他简直就是斯多葛主义的化身。斯多葛学派讲“控制二分法”,把世界切成两堆:我能控制的,和我不能控制的。痛苦不来自事情本身,而来自我们对事情的看法。我老板确实把职场竞争、旁人的不满、甚至身体的大手术,统统归进了第二堆,所以这些事从来不消耗他。
我一直很羡慕,也想学。如果这是一门技术,我可以练;可如果这是一种天赋,我学不来,硬学只会变成压抑。
说说我哥们儿
我还有一关系很近的哥们儿,典型的压力怪,每天睡前准时开始焦虑。以前不想生娃,生了娃之后天天后悔。他对几乎所有事都抱持悲观态度。
其实他极其聪明,可能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了。有多聪明呢?曾经在华罗庚竞赛拿过省级还是市级的第一名。可他就是丧。
我记得有本书里把“抑郁”和“焦虑”区分得很清楚,抑郁是对未来绝望、对失去的一切感到悲伤;焦虑是害怕未来变糟,恐惧当下拥有的一切被夺走。我哥们儿怕的是后者,他什么都还没失去,却每天在预演失去。
把我的老板和我的哥们儿放在一起,几乎就是湾区的两极缩影。看着他们,我才看清焦虑到底是怎么来的:不是钱不够,而是参照系一直在往上抬。我老板的参照系钉在自己身上;而我哥们儿的参照系,挂在整个湾区的房价和别人的薪水单上。
参照系这东西,你不主动把它钉死,它就会自动跟着周围的水位往上涨。
那四十分钟,是消耗,也是我唯一能想事的时候
还有件事我没提。这篇文字,其实是我上班路上用录音笔口述出来的。每天早上送完娃去幼儿园,再开车到公司,单程要 40 分钟。
英国有项研究用全国时间使用调查的数据,把一天里各种活动的"当下愉悦度"逐一打分,结果通勤是全天地板,比上班、做家务都更不快乐。
但我不想得出“通勤把我榨干了”这个结论。因为那四十分钟是我一天里唯一不属于公司、也不属于家的时间。在办公室我是员工,在家我是丈夫、是父亲,只有在101上开着车,我谁都不是。人有余力审视自己的时候,往往就在这种"第三种状态"里。
所以这四十分钟既是消耗,也是我唯一能喘口气想想"我到底在干什么"的地方。这两件事同时成立,才是我真实的处境。
下个十年还在不在
写到这里我卡住了。
想描述这种中产式的焦虑,我找不到现成的参考文章,因为落点实在太具体了:十年前我刚到湾区时发誓不要困在 101 上。十年过去了,我依然还开在 101 上,而当年那颗不想被困住的心,其实还没有死。
加缪说,应当想象西西弗斯是快乐的。梭罗说,大多数人都在平静的绝望中度过一生,所谓听天由命,不过是一种习以为常的绝望。这两句话我都不太敢认领。我没有和解,也没有崩溃,我只是还在推着石头往前走。
但"心没变"这件事,我不敢往好处想。它可能是坚持,也可能是这十年我一直没做那个选择。不选,就不用承担选的代价,可也永远到不了岸。
动笔写这篇时,我本来只想把焦虑倒出来。写完才发现,我真正想留给自己的是这句话:下一个十年,如果我再回头看今天这段文字,希望那时的我,不再是每天重复在 101 公路上打卡上下班的打工人。